老厦门第八市场的故事

童年，每天清晨5点多，天还黑漆漆的时候，在“八市”对过的打铁街巷口，昏黄的路灯下，就有一长串摸黑而来的居民排队等待购买粮食局供应的“早菜工程”—熟豌豆，虽然豌豆是库存好几年的“战备豆”，黑糊糊的但便宜又可口， 1市斤1毛2分，秤头足够，每人限购1市斤。私人也有卖豌豆，黄澄澄很漂亮，一路吆喝“呼仁豆……..”尾音很长,上门兜售，1市斤2毛，虽然比较好吃但是贵又称头不足。国营企业在当时是百姓最信任的。

    厦门人早餐吃稀饭居多，下稀饭的早菜都是国营酱油厂属下的酱菜店供应，我们称呼为“酱瓜子店”，有酱瓜、四色菜、萝卜干，破布籽、咸菜、腌小螃娃，小泥螺、豆腐乳等。酱菜店旁有一卖调味品的私人小店，我们称其为咖哩嫂，是属于私人小作坊，自制五香粉、咖哩粉、八角等香料。早市还有油条摊，架口大油鼎就在市场口现炸，每条2分，也是排长龙，大家等不及卖油条的用长筷子帮你夹，一手抓起刚从油锅捞起的油条。用根咸水草绑起来带回家蘸酱油下稀饭，也有卖肉松、肉脯这些高级肉类加工品，装在大的玻璃罐里论两卖，对我来说只有在生病或者牙齿疼的时候才能享受得到。

    还有类似现在的早餐工程，按照古早味炮制的，发糕、豆包果、楚壳龟、炸枣、炸蒜、油葱果、面茶、豆奶、麦奶等，吃这些早餐也没听说吃了谁家的拉肚子。可能都是小规模的家庭作坊，数量有限都很新鲜。

清晨5点来钟家家户户门上挂着的木匣子响起“厦门、厦门你是英雄城….我会在这进行曲中醒来，不管天寒地冻、风吹雨打义无返顾的立刻起床，刷洗毕，即拿着大号搪瓷杯去排队，等候粮食局运送熟豌豆的三轮车到来。清晨马路上很多早练跑步的市民，还有郊区的农民赶着牛车来市区收集肥料，遇见时我会捂着鼻子快步跑开，想不到读中学时候不仅不能回避令你跑开的东西，还得挑在肩膀上…….，这是跑题的话。

    哪个时代没电视，没夜生活，唯一的就是有听厦门有线广播电台，播音结束就睡觉，播音开始就起床，大人会更早起来做早餐，吃完早餐大人上班小孩读书，在家只要听到附近造船厂的大铁钟一响，就知道上课时间到了，若出大门看到马路行人稀少，也会恐慌起来了，再不奔跑就要迟到了。此时早市已经开始逐渐退了，余下的就是几位老阿嬷慢悠悠提着菜篮。过完早市菜摊的蔬菜价格开始松动，阿嬷有的是时间来进行讨价还价，过了午后便得贱卖，当然被挑拣一天的存货质量也下降了。但是鱼、肉、禽、蛋是永远不会贱卖的。哪个年代都是由国营企业按定量供应，鸡鸭鱼肉几乎都是冰冻品，市面上少见鲜鱼。美仁宫附近部分居民会去“员当港”讨小海，现在叫做“员当湖”的地方抓些小螃蟹小虾杂鱼来卖。

80年代中，政策略为松动，同安沿海讨小海的渔民和龙海地区一带渔民和菜农，从水路登陆厦门，一上岸就是第一码头，几步就到了“八市”，但是没摊位，或遭受老商贩的排挤，就干脆就在 “八市”入口的开禾路摆起摊来，也省了摊位费，随便往路边一蹲，吆喝几声便宜卖，换些现金从厦门买些米、面、油、盐、酱、醋、蜡烛、草纸之类的回船。这些海鲜是货真价实的，蔬菜也比蔬菜公司批发出来的新鲜便宜，颇赢得市民欢迎，而且还可以狠狠的杀价，有此实惠便有口碑，从此买海鲜到“八市”名声就远播起来了，有了名声必然引起一些投机的商贩混水摸鱼，有强人欺行霸市。要知道“八市”这个区域是厦门的开埠之地，从清代到民国商贾云集，吸引了不少外来讨生活的人，为生活抢地头，帮派纷争不断，解放后已经大为改观，但是“八市”的“角头”在厦门一直是赫赫有名的，这些“角头”也讲义气，不吃窝边草，是否有吃这些外来商贩的“阔头钱”我就不知道了。

    随着商品经济大潮涌来，物资丰富了，供需关系变化很大，市场竞争也激烈了，原有的摊位供不应求，小商贩如潮水般的涌进开禾路占道经营，随之出现一种 “市管”人员，为保障摊位利益进行干预，随着一声吆喝“市管来了”市场顿时骚动起来，小商贩们挑着担子拼命往附近的担水巷、典宝路、九条巷、洪本部、河仔乾、打铁街四处逃窜，贪小便宜的市民也会趁机把拿在手里的几根葱顺手放进菜蓝里，被逮住的小商贩，就如现在遇到“城监”人员一样，被踢翻菜蓝，折断秤子，这点执法传统至今还是保留得很完整。抓来抓去不是办法，后来采取收工商税，工商人员一到便撕下一张小白纸，居高临下的往菜担子、鱼篓、地板一扔，小商贩就得如数按面额缴纳，也有抗拒不付的，现在的说法就是抗税。也有求情的，要求等买卖开张后补交。那张小白纸是印有2元、5元不等的收据，根据目测该摊子销售规模来决定扔多大面额的收据。从此开禾路变成为“八市”的一部分，旁边的小巷子的民居会帮助小商贩让其寄存一些卖不掉东西或者摆摊的工具，屋主能获得一些小恩小惠，比如送你几棵葱，称头多给你点，后来商贩生意大了，便租下该民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已经是闻名厦门最大的海鲜市场了，每当潮涨时分鱼货特别多，连厦大海洋学院教授也会带领学生到此学习采购。节假日这里更是人头涌动。

    我搬离该区域已经10多年了，老房子一直放空，虽定期让钟点工去打扫，但是老房子瓦片不是被台风刮了就是被野猫发情争风吃醋打群架踩破了，所以每年雨季都会漏雨，04年我痛下决心上上下下请人修缮一翻，这消息传出去后，一时间很多多年未聚的老同学、老朋友只要在老家有和我交往的人闻风而至，他们怀念那过去的时光，怀念在那里吃过我母亲做的饭菜。他们喜欢在我家那古色古香的宽敞的客厅喝茶饮酒。

在老房子聚会很方便，门口就是菜市场，想吃什么应有尽有，找家小炒店交代买些鱼虾之类的，还有国家二级保护的鲎，一头50元而且还是母的（公的瘦小没肉）或者自己买齐交给他，一会儿小炒店就会按你的要求一盘盘的端到家来，筷子、酒杯、桌巾、各种佐料、饮料一同配齐送到。猪朋狗友一大群酒足鱼肉饱，完后一个电话即可来人结算，连同碗筷残羹收拾得一干二净真方便。但是讨厌的是周围的环境已经大变样，从开禾路走进来整条街水泄不通。中午的时候人虽稀少，但是满街的菜头菜尾渔肠鱼肚的在太阳下爆晒发出阵阵恶臭，这些我认为都是管理不善所至，还有就是外来混饭的闲杂人员太多。

童年时代，开禾路至八市一带有些固定小贩，各个身怀绝技，捏面人的老艺人，只看那手搓刀剪的一会而就从那大大小小各色面粉里捏出男孩子喜欢的孙悟空，女孩子喜欢的嫦蛾。每个1分至5分钱不等，放学时候总是一群小孩围着看。

卖蜜饯商贩头上总是戴着一顶草帽，脖子上围一条毛巾，这毛巾，我们称其为卖“珠粒子”，在一个木头交叉活动架上放着隔着好几格的玻璃箱，外面可以看到腌制的桃子、梨子、洋桃片、酸梅等，现在想起来是很不卫生，老头吹着一枝唢呐之类的乐器，发出“嘀嘟嘀嗒”声音，吸引过往小孩，若觉得时间时段不对，他就挑着到其他地方转悠。

    有现场制作糖果类食品，叫“黑糖昌、白糖昌，切成一段段的放在面粉堆，咬起来有点硬也有点脆，卖糖的用一个铁锅放在煤球炉煮糖浆，边煮边搅拌，而后倒在一个铜盘，稍微降温后就边撒面粉边搓揉起来，直至搓成条状物，软软一条绕在长凳上一头钉着粗大的铁钉上，开始急速的周而复始的绕了又拉，拉了又绕，边拉不忘要手抓下面粉，可能是避免粘手二来加入点混合物，越拉体积越大，大到根据他的经验不能在大的时候，糖也逐渐变硬了，成为细细的长条就用小铁凿敲成小段一小段的成品，小孩子一般都会争着买打拉时候手捏的个两端头，捏着那段实在，同等体积比较重，似乎沾了便宜，其余的糖段里面有很多气泡，是拉出来的效果，口感脆体积也显得大。现在想来还是中空多的糖段好吃。

    爆米花这全国都有的玩意，从家里拿点米付他加工费，装进“大米扩大器”（这是文革后期政治笑话的赋予的名称）里放在焦碳炉转动着烘烤，待到扩大器外面压力仪表显示热气压力达到要求时候，用铁棍转动开启扩大器的密封盖，砰的一声巨响，白花花的胖乎乎的大米就热气腾腾的倾泄而出。后来发展到爆豆子、爆地瓜签等，不过这些都没有爆米花的好吃。

    “囝仔煎”，用的是米浆倒进铁模具烘烤，煎脆饼，是使用掺有糖精的稀面糊，水一小勺倒在煤炉上烤得发烫的铁夹板摊个圆形，中间放点海苔，在把另一快铁板合上挤压成薄饼，两面铁板交替烘烤。还有铁网箱烘烤浸泡过糖精的豌豆吃起来松软有甜味，这些前后有几位在经营，坚持到最后的是一位破脚的大婶，全面经营连洋桃水冷饮都有卖，生意时好时坏，大家叫她芙蓉，丈夫身体不大好，有一双儿女，儿子很老实，就如他的小名一样叫“憨鸡”，女儿年纪轻轻出嫁，我看她一身似乎都很劳累。

卖豆花的女人人高马大的，大家叫她“雅啊”，夫妻每天都各挑豆花担子四处叫卖，他的丈夫很瘦弱，经常听见她在责骂丈夫，住的是一件木板房，他们有两个男孩一个儿女，我的印象都很乖。

    汕头阿婆是在自己门口台阶下的马路卖蒸熟的芋头和烘烤的地瓜，我很喜欢吃，一般就是一分两分的买，如果五分钱就可以买一大块。

   放学的时候经常也会看到家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在观看街头艺人的表演，印象最深的就是“孤线弦”一家三口了，这个家庭绝对是来自三个家庭的组合起来的，“孤线弦”身材很矮小，独目，嘶哑的喉咙拉着一枝一根弦的板胡，说话前先“盎…哽…盎….哽”的拉几下提醒大家听着,他说一句话,他老婆如扩音器一样重复一次, 儿子头上扎一条向上的辫子,翻跟斗,耍花样,端盘子收钱卖药。总之“孤线弦”卖的东西最多最杂，男人用女人用都有。

    另一位是实力派的，典型的打拳卖膏药，身材魁梧，脸面极黑，因此江湖名叫“黑面同”耍一根粗大的黑木棍，经常拿起来往自己的胸膛猛撞，表演后自己服用一包要销售的跌打散。其实每次都是看客多而买的少，那时候我还小，口袋没有钱，真想帮他也帮不了，那人存在的时间不长，有听说积伤过重而死了。真是赚卖命钱。

    河仔乾巷口有位卖水的老阿嬷，1分钱换两个盖有老阿嬷的印章的硬纸片叫水筹，一张水筹一担水。老阿嬷坐在室内控制水龙头，从窗户伸出一条胶管，按排队顺序分别给巷口排长龙的水桶注水。当时厦门的家庭能用上自来水的不多，解放前的水管都堵塞了。换新管不仅昂贵，还得看你家附近有否供水管道，我家的自来水还是文革后托人找自来水公司安装，由于供水管道破旧二楼水就上不去，也只能在楼下接水，平常洗刷都是使用自家的古井水，市防疫站会定时派人来投放漂白粉消毒。

    哪时 “八市”一带的小街小巷有如欧洲的小镇，白天街道很幽静，小猫在窗台眯眼晒太阳,路上偶遇三两位老阿嬷阿公带孙儿在马路边七桃，星期天上午竹树脚礼拜堂传来礼拜的钟声………

故事远没结束，这里政府已经纳入营平社区改造计划，故事还将延续，只是那铺着石板的小巷将随洪本部、打铁街、典宝路、九条巷、担水巷等这些见证厦门历史的名字一起消失。后人也只能到博物馆去看那些蹩脚的模仿物。或者到图书馆查查资料。当然也可以读读我说的故事。

来源：ROSIEL的图文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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