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11月

2009

WHY 今天我们还要读《三字经》

作者: 钱文忠

ISBN: 9787802195370
页数: 233
定价: 30
出版社: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装帧: 线装
出版年: 2009年

《解放日报-解放周末》特请央视百家讲坛《三字经》的主讲人、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钱文忠撰写了此文,现予发表,以飨读者。

        我很愿意借《解放周末》就录制节目及编撰相关图书过程中的一些感想,向大家作一个简单的汇报,也借此机会向大家请教。

 

    《三字经》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自以为熟悉其实非常陌生的一部书

    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特别是汉族人的心目里,《三字经》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有谁会承认自己不知道《三字经》呢?然而,真实情况又是怎么样呢?传统的《三字经》总字数千余字,三字一句,句子也无非三百来句。但是,恐怕绝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前两句“人之初,性本善”;知道紧接下去的两句“性相近,习相远”的人数,也许马上就要打个大大的折扣了;可以随口诵出接下来的“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的人,大概就寥寥无几了。同时,我们心里却都明了:这只不过是《三字经》的一个零头罢了。也就难怪,在近期出版的一本列为“新世纪高等学校教材”的教育史专著里,就竟然连引用《三字经》都引用错了。这只有用自以为烂熟于胸后的掉以轻心来解释。

 

    仅此一点,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么一个事实:《三字经》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自以为熟悉其实非常陌生的一部书?

    说“熟悉”,在今天无非只是一种自我感觉而已,在过去则是不争的事实。《三字经》是儒家思想占据主流地位的传统中国社会众多的儿童蒙学读物里最著名、最典型的一种,且居于简称为“三百千”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首。宋朝之后的读书人基本上由此启蒙,从而踏上了或得意、或失意的科举之路。读书人对于它,当然是萦怀难忘的。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就连传统中那些通常认字无几,甚或目不识丁的底层百姓,起码也对“三字经”这个名称耳熟能详,时常拈出几句,挂在嘴边。歌剧《刘三姐》中有一个场景:一群方巾学士结队来和刘三姐斗歌,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诗云子曰。显然没有受过儒家教育的刘三姐面对这群不知稼穑的膏粱纨绔,俏皮而尖刻地直斥“饿死你个‘人之初’!”正是一个好例。

 

    说“陌生”,情况就比较复杂了,需要分几个方面来讲。就算在传统中国,《三字经》被广泛采用,真到了家喻户晓、影响深远的程度。但是,倘若就据此认为,传统的中国人就都对《三字经》有通透而彻底的了解,那也未必。证据起码有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正是由于身为童蒙读物,《三字经》才赢得了如此普遍的知晓度。然而,却也正因为身为童蒙读物,《三字经》也从来没有抖落满身的“难登大雅之堂”、“低级小儿科”的尘埃。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此之谓。中国传统对儿童启蒙教育的高度重视和对童蒙读物的淡漠遗忘,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确实,清朝也有过那么一些学者探究过秦汉时期的童蒙读物,比如《史籀篇》、《仓颉篇》、《凡将篇》、《急就篇》等等,但是,他们的目的乃是满足由字通经的朴学或清学的需要。至早出现于宋朝的《三字经》自然难入他们的法眼,绝不在受其关注之列。久而久之,即使在中国教育史上,也就难以为《三字经》找到适当的位置了。这大概很让中国教育史的研究者尴尬。在一般的教育史类著作里,我们很难找到《三字经》的踪迹,起码看不到和它的普及度相匹配的厚重篇幅。陈青之先生的皇皇巨著《中国教育史》被誉为“资料翔实,自成系统,被列为大学丛书教本,有较大的影响”,是“内容更详尽、体系更宏大、理论色彩更浓厚的中国教育通史著作”。这些评价,都是陈书当之无愧的。然而,遗憾的是,在其中依然难觅《三字经》的身影。这是很能够说明问题的。

 

    如此普及的《三字经》居然连作者是谁都成了问题,这是很值得我们深思的

    其次,当然也是上述原因影响所致,如此普及的《三字经》居然连作者是谁都成了问题,这是很值得我们深思的。

    传统中国的版权和知识产权概念本来就相当淡漠。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三字经》的作者也许还因为它只不过是一本儿童启蒙读物,而不在意,甚或不屑于将之列入自己名下,也未可知。后来的学者,即便是以考订辨疑为时尚的清朝学者,大致因为类似的缘故,也没有照例将《三字经》及其作者过一遍严密的考据筛子。关于《三字经》的作者问题,当代最重要的注解者之一顾静(即金良年)先生在上海古籍出版社本的《三字经》的“前言”里,作了非常稳妥的交待。《三字经》甫问世,其作者已经无法确指了。明朝中后期,就有人明确地说“世所传《三字经》”,是“不知谁氏所作”的。于是,王应麟、粤中逸老、区适子都曾经被“请来”顶过《三字经》作者之名。可惜的是,此类说法都不明所本。到了民国年底,或许是因为“科学”之风弥漫了史学界,就有“高手”出来,将《三字经》的成书看成是一个过程。说到底,无非是将可能的作者来个“一勺烩”:由王应麟撰,经区适子改订,并由明朝黎贞续成。如此而已。现在,还有很多人倾向于认为《三字经》的作者是宋朝大学者王应麟。当代另一位《三字经》的功臣刘宏毅博士在他的《〈三字经〉讲记》里就是持与此相近的态度。不过,我以为,可能还是以顾静先生概括的意见更为稳妥:“世传”、“相传”王应麟所撰。

 

    第三,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古人蒙学特别看重背诵的功夫,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蒙学师基本不负讲解的责任。《三字经》等童蒙读物主要的功能就是供蒙童记诵。更何况,古时的蒙学师,绝大多数所学有限,不能保证能够注意到《三字经》本文中的问题,更未必能够提供清晰有效的解说。偶或也会有博学之士为孩童讲解,但是,又绝无当时的讲稿流传至今。因此,面对童蒙读物《三字经》,我们并没有完全理解的把握。这方面的自信,倘若有的话,那也终究是非常可疑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四句,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难解的地方,甚至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在这里,就拿《三字经》的前四句做个例子。“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四句,许多人都可以琅琅上口,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难解的地方,甚至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既然“性本善”,怎么紧接着就会说“性相近”呢?难道不应该是“性相同”吗?这里岂不是明显存在着逻辑问题吗?更何况,“人之初,性本善”又究竟是哪一位儒家大师讲的话呢?对不起,没有任何一位儒家大师说过“人之初,性本善”。那么,我们究竟应该如何来解释和理解呢?

    我们一定要注意,儒家对于人性是善是恶的看法并不是统一的。儒家关于人性的理论主要有三派:性善、性恶、性有善有恶。其实,西方的思想家也有类似的分法。这方面的争论从来就没有停歇过,大概也没有哪种说法可以定于一尊。

    比如孔子,他是持人性有善有恶的看法的,并没有下过断言。荀子则是认同性恶的。而孟子却是倾向于“性善”的。

    孟子性善说的根据是什么呢?《孟子·公孙丑上》讲:“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人之所以为人而不是禽兽,就是因为有这“四心”。然而,凭什么说,人都有这“四心”呢?《孟子·告子上》讲:“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孟子·公孙丑上》里还举了一个例子:“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认为,这样善良的心理情感就是人性善的基础。

 

    我们认真地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孟子的逻辑是有欠严密的:其实,没有办法证明人都像孟子所希望的那样有“四心”;也不能保证人之于“味”、“声”、“色”皆有同样的感觉。无论多么不愿意,我们都不能不说,性善论的论证基础是很薄弱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三字经》主要是顺着孟子一脉来讲的。但是,要么是《三字经》的作者没有能够把握孟子的真实思想;要么就是他根据自己对孟子的理解,有意或无意地将“性(向或趋)善说”推到了绝对化的“性本善”的绝境,那其实已经是谬误了。

 

    正因为《三字经》是最普及的童蒙读物,原本近乎向壁虚造的、在儒家思想里根本不存在的“人之初,性本善”,竟然也就借势喧腾于人口,并由此深入人心。由“向”偷换到“本”,流波所及,关系极大。既然“性本善”了,那么,《三字经》的首要核心概念道德的“教”与“学”也就几乎成了无的之矢,顿时失去了前提和理由,余下的似乎也只能是技能方面的“教”与“学”了。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和《三字经》所要传达的理念抵牾的。

 

    这一个“本”字,对中国传统的文化心理带来的影响之大,远非我们所能想像。著名的美籍华裔学者张灏教授在其名著《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中,有非常精当的论述,粗略的大意是:西方传统中,只有上帝是无罪的,人则都是有原罪的。换句话说,人性是恶的,或者有着不可忽视的恶的可能。因此,对谁都不可以无条件地信任,不能把权力集中起来交付给任何一个人,必须有法制来加以约束。而在中国,由于大家相信或是以为人性本善,那么,就可以用某种特殊的教育方式使得人人皆可为尧舜、满街都是圣人。于是,只要确信找到了一个“圣王”,就应该将一切都无条件地交托给他,哪里还有法制的必要呢?

 

    尽管这里只能做最简单的介绍,但是,难道不已经足够让我们悚然了吗?说到这里,我们不禁会有点担心,接着“人之初,性本善”,《三字经》还怎么能够讲下去呢?幸好,紧接下来的“性相近,习相远”是确凿无疑地出自《论语·阳货》的,被戴上了莫名其妙的帽子的《三字经》正是接着这六个字铺陈开去。我想,其实《三字经》就以此两句开头或许更好。

    我就以《三字经》开头的两句作例子,无非是想说明,我们其实对这部传统的童蒙读物并不熟悉,更谈不上有准确彻底地理解的把握。类似的例子,在《三字经》里所在多有,俯拾便是。不费一番力气,恐怕是读不懂当年的孩童读的《三字经》的。何况在今天,对于传统的了解,五岁的孩童和五十岁的成年人之间大概并没有多大的差距吧。

 

    《三字经》及其所传达的思想理念,既是中国的,又是世界的;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

    当然,貌似熟悉实则陌生,并不是我们在今天还要读《三字经》的唯一理由。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理由。

 

    刘宏毅博士算过一笔很有意思的账。就识字角度论,小学六年毕业的识字标准是2450个汉字。现在很多孩子早在幼儿园里就开始学习认字了。照此算来,平均每天还学不到一个字。《三字经》一千多个字,背熟了,这些字也大致学会了,所花的时间应该不用半年。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如顾静先生所言:“《三字经》三字一句的形式及简明赅备的内容———前者语句简洁、抑扬顿挫,故而琅琅上口而易记易诵;后者则以短小的篇幅最大限度地涵盖中国传统社会的各种常识,提挈儒家文化的基本精神。通过《三字经》给予蒙童的教育,传统社会在一定程度上规定了一个人在社会化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内在价值取向与精神认同。”

 

    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三字经》依然有着巨大的生命力。在过去,包括章太炎在内的有识见的学者,多有致力于《三字经》的注释和续补者。模拟《三字经》形式的读物,如《女三字经》、《地理三字经》、《医学三字经》、《西学三字经》、《工农三字经》、《军人三字经》、《佛教三字经》、《道教三字经》层出不穷,风靡天下。近期,文化部原常务副部长高占祥先生还创作了《新三字经》,同样受到了广泛的关注。

 

    《三字经》早就不仅仅属于汉民族了,它有满文、蒙文译本。《三字经》也不再仅仅属于中国,它的英文、法文译本也已经问世。1990年新加坡出版的英文新译本更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入“儿童道德丛书”,加以世界范围的推广。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三字经》及其所传达的思想理念,既是中国的,又是世界的;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吗?

 

    改革开放30年来的中国,在经济、社会等领域都取得了令世界为之瞩目的巨大成就。民族的复兴、传统的振兴、和谐的追求,都要求我们加倍努力增强文化软实力的建设。我们的目光紧盯着远方的未来,正因为此,我们的心神必须紧系着同样也是远方的过去。未来是过去的延续,过去是未来的财富。

    不妨,让我们和孩子们一起,怀着现代人的激情,读一读古代人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首孝弟,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匏土革,木石金,与丝竹,乃八音。
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自子孙,至玄曾,乃九族,人之伦。
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
此十义,人所同。

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名句读。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
作中庸,子思笔,中不偏,庸不易。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诗书易,礼春秋,号六经,当讲求。
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
我周公,作周礼,著六官,存治体。大小戴,注礼记,述圣言,礼乐备。
曰国风,曰雅颂,号四诗,当讽咏。诗既亡,春秋作,寓褒贬,别善恶。
三传者,有公羊,有左氏,有彀梁。经既明,方读子,撮其要,记其事。
五子者,有荀杨,文中子,及老庄。

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自羲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世。
唐有虞,号二帝,相揖逊,称盛世。夏有禹,商有汤,周文王,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周辙东,王纲堕,逞干戈,尚游说,
始春秋,终战国。五霸强,七雄出。嬴秦氏,始兼并。传二世,楚汉争。
高祖兴,汉业建,至孝平,王莽篡。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
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宋齐继,梁陈承,为南朝,都金陵。
北元魏,分东西,宇文周,兴高齐。迨至隋,一土宇,不再传,失统绪。
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二十传,三百载。梁灭之,国乃改。
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炎宋兴,受周禅,十八传,南北混。
辽夏金,皆称帝,四海定,元统一。太祖兴,国大明,号洪武,都金陵,
迨成祖,迁燕京,十六世,至崇祯。阉乱后,寇内讧;闯逆变,神器终。
清顺治,据神京,至十传,宣统逊。举总统,共和成,复疆土,民国兴。

廿四史,全在兹。载治乱,知兴衰。读史书,考实录。通古今,若亲目。
口而诵,心而惟。朝于斯,夕于斯。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
赵中令,读鲁论。彼既仕,学且勤。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
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
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彼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
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碁。
彼颖悟,人称奇。尔幼学,当效之。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
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彼虽幼,身己仕。尔幼学,勉而致。有为者,亦若是。

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
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人遗子,金满籝,我教子,惟一经。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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