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12
9月
2009
WHY:泉州是一座宗教信仰極為濃厚的城市,不管是大宗的佛教、道教、基督教還是回教,還是小宗的印度教、摩尼教都能夠在這裡找到寺廟和聖跡。各種宗教能夠在此地和諧並存兩千年,實是中國不可多得的多元文化歷史名城。
泉州有一幅出名在外的對子:“此地古稱佛國,滿街都是聖人”。馬可波羅也對元代的泉州印象深刻,他在其著名的東方遊記中提及:“這裡的人民,都是偶像崇拜者”。所謂的偶像,指的自然就是各類宗教神靈的各種材質的雕像......
自佛教傳入中國以來,聰明的中國人為了更好地傳播佛教思想,就將佛教去外國化,把佛像製作成符合中國民情的特徵,而民間更是自發地將佛教與本土的道教融為一體。各種佛家佛菩薩羅漢像、道家神仙像能供奉在同一座廟宇裡,並成為一種普遍的現象,這種佛道組合的廟宇分佈於全國各地及海外有華人的地方。信徒也是各禮其宗、各拜其神,絲豪沒有排斥他神的歧視。我生活的地方在晉江,晉江是一個地級市,行政上從屬於大泉州(有九地市),風俗習慣與泉州自然是一個樣的:拜的神明一樣,各類民間傳統節日、生活習俗都一樣。
晉江有非常多的名牌企業(中國馳名商標盛產之地),這些企業的老闆,從小就受到本地信仰文化的薰陶,雖然不是很瞭解佛教與道教的本質與區別在哪裡,但是那種傳承下來的信仰觀念卻是根深蒂固的,可以說非常虔誠。因為他們和我們共同的祖輩一樣,相信信仰具有的神奇力量,相信神佛大至能夠保佑一方水土,細至能夠讓家庭、個人出入平安、身體健康、事業順利。
雖然人各有命,但我總認為,有信仰比沒有信仰的人,更有福報,也更有機會出人頭地,光宗耀祖。這些老闆之所以能夠成就事業,一方面和他們的努力分不開,一方面和他們自己或祖上培養的福報分不開。比如拜本地的神明、聽到哪裡有很“聖靈”的神明就會去參拜、經常性地去中國名山聖地(如浙江南海舟山島佛祖朝拜,首次去完要連續三年去)、去到一個地方旅遊一見到廟宇就會去拜等等。他們一旦所求事成,就一定會再去還願,並且一到本地的神佛生辰就會題緣,慷慨出資捐贈。
我們這裡大到每個市縣,中到鄉村、小到角頭,一個地方都有一個地方的守護神,俗話裡我們把TA稱做“當境神”,意思應該是“管轄當地一定範圍的神祗”,比如有王母娘娘、天公(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城隍爺、大王公、閻君公、帝爺公(關公)、岳飛、祖師公、保生大帝、三太子、九天玄女、雷公等等,我家還有從廟裡請來的觀世音菩薩、南仙公、媽祖、益家媽及清姑啊,當然也一定有常份的土地公、七娘媽。我們所在的角頭,有兩尊當境,一尊是城隍爺,一尊是雷仔爺公。城隍爺生辰是農曆五月廿八,雷仔爺公的哪一天我忘了(TA是屬於新厝埕的,我們是舊厝埕的,不用供養TA但需果合恭敬),是在接近冬至的時候。
每年五月廿八開始連續三天,我們的角頭都會慶賀城隍公生。那幾天裡,城隍宮裡張燈結綵,供桌上擺滿了村民供奉的花果與美食(供品是固定的,不過具體誰供什麼是抽籤決定的,抽到啥就供啥);宮外的露天戲臺請來民間的戲班唱戲(有高甲戲、打城戲、歌仔戲、梨園戲等,即統分為正班與土班兩種,正班多數為市屬經營,價格較貴;土班多為民間戲團,價格相對低一點);有時還會播映露天電影。唱戲是固定節目,而電影是保留節目,視當年村民的題緣的數額多否而定,多則加演,少則取消。戲偶爾有老闆出多題緣也會加演。
慶典期間,整個角頭洋溢著喜悅的氣氛,一到晚上更是熱鬧無比,村民們家裡都會加酒加菜或宴請賓客慶賀一番。戲臺上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依依呀呀聲並著敲鑼打鼓聲不絕於耳;戲臺下是人來人往,老戲迷看得津津有味(即便那出戲他已看過三次以上),有的婦女抱著小孩子和旁邊的婦女邊看邊聊家常,小孩早已在其懷中睡著,卻完全不為巨大的唱戲聲所影響。而有的婦女看著看著竟和著鑼鼓聲打起嗑睡來;戲臺外,有一攤攤的小賣部,賣著各種吃的喝的玩的東西,吃的諸如“鹹酸甜”(用李子、桃子、白蘿蔔、楊桃、蜜餞串成的果串,叫名很是形象。
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隔壁村的一個中年男人時常挑著他的“鹹酸甜”擔,穿梭於各個角頭的各尊當境生辰慶典的戲臺外,他的鹹酸甜很好吃,不過卻有人說他有病,他的手串的鹹酸甜不能吃)、炸菜果春餅、烤雞翅肉丸等等;喝的有仙草蜜、四果湯等小擔;玩的自然是各類能吸引小孩子的小玩意。有這些攤點在,對整個節日的熱鬧性起到一種推波助瀾的作用。
今年閏五月,這意味著城隍爺可以過兩個生日。本月時至剛好碰上颱風,戲演了一天就停了,村裡決定留到閏月再續演。這幾年來由於工作的原因,城隍公生我一般都無法在家裡,不過心裡面卻也是掛念著這個全形頭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的,不能回去總是會打電話回家問媽媽當年的城隍公生如何如何。今年剛好我賦閑在家,於是有了機會再去戲臺那逛一圈。當然,我本身不是戲迷,對於戲演什麼也不會有特別興趣,更不會從頭看到完。
小時候我都是跟著媽媽姐姐她們一起去,帶著自家的板凳去占位(以前看的人多要占位的,先到先排前面,有的人才下午三點多就已經去排凳子了。現在看的人不多,而且也不需要自備板凳,因為可以整批直接跟村裡的老人會租)。及長大一點,就比較少和媽媽她們一起坐,通常僅是站在後面,看一場最多兩場然後戲臺外晃一圈,或是去村裡夥伴那坐一下就回家了。今年的戲我當然也只是看了一點點,用數碼相機拍了些照片做留念,原來我是很喜歡去演員化妝的地方看一會演員化妝的,現在年紀大點了,也不太敢再去看了——因為小時候都是看女演員化妝的唄。我是帶著外甥女一起去看的,回家的時候去烤雞翅攤買了兩串東東打賞她。用現在的心態來講,與其說是去看戲,不如說是帶著小時候的迷戀(小時候看戲本來就是看戲臺外的東西,而非戲臺上的表演)、奔著親身參與、融入這個一年一度的村民集體娛樂節目中的目的而來的。
至今,隨著社會的發展與變遷,戲臺上的人沒有變,戲臺下的人卻越來越少了,那些吸引小孩子的攤檔也只剩下一兩攤。主要原因是人們的生活水準提高了,電視節目、娛樂節目太多了,三天兩頭都可以弄得象過節一樣,因此對這類原本屬於集體娛樂的節目也就不太重視了。而貨郎式的流動攤點也因為貨郎改行易幟而越來越少。
當然人們的生活水準提高是一件值得稱頌的事,但當人們變得對除了錢之外的任何事情都變得不夠重視的時候,常常是令人感歎的。至今我仍然非常懷念孩提時代所經歷的這些佛生日慶典的光景,因為我也曾是在戲臺外的那些小攤子上流連忘返的那群小孩子當中的一個。而且,鹹酸甜擔上,用來照明的石灰燃具、火光總是隨著風向擺動忽明忽暗的影像、石灰燃燒所散發出來的刺激性氣味,都已經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裡,不會被任何影像與氣味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