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03
9月
2009
買的時候,沒有發現書裏還有附英文原版對照,倒是在看到中文結尾篇的時候,翻過去才赫然發現的。可見我看書是入了迷的。三百多P的冊子,竟有一半是英文版和幾篇書評,倒是不尋常見。不過書的內容還蠻吸引人的,實際上這是一本微型小說,全書分成很多小篇章,本一章都介紹一個人或一件事,語言簡潔、凝煉和清新,像是詩歌一般,讀來有種蜻蜓點水的感覺。
作者是在美國長大的墨西哥裔女詩人Sandra Cisnerous,小時候住過貧民區,從小感受到二等公民的痛苦。後來靠讀書寫作成才,進入美國主流社會。她的這本半自傳式小說,一出版即受到美國各階層人士的關注,包括研究種族融合的學者,教育部的學者,還有普通美國人的喜愛,尤其是中南美洲移民家庭的喜愛。這本書還有些篇章被選作美國國文教材呢。
小說裏,主人公埃斯佩朗莎是個可愛的小女生,剛好處在發育期。她排行老大,有好幾個兄弟姐妹。她從小就很渴望擁有一所象電視上經常會出現的那種大房子。父親答應她,總有一天會搬進那樣的大房子。結果他們搬進了芒果街,房子還是小房子,埃斯佩朗莎非常失望。然後,她對自己的名字也很失望,她覺得自己的名字讓別人一看就知道是窮地方來的。。。但是在芒果街,她認識了很多新朋友,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她是一個喜歡想像的女孩。總是幻想著有一天要離開這個被人瞧不起的、甚至忽略的小地方。我們的故事,就是從她的眼睛裏看來的,聽來的,寫下來的。
故事裏的人物形象,生動有趣。有養了很多據說具有法國貴族血脈的貓的凱西;有遊說埃斯佩朗莎出資與她們一起買自行車的露西姐妹;有偷了凱迪拉克帶她們去兜風結果被敬察抓住的露西的表哥;有一邊想著賺錢回國和男朋友結婚,一邊又到處參加派對希望被有錢人追求從此進入上流社會的瑪琳;有單親媽媽法加斯和她的一堆無法無天的孩子,終於有一天其中一個孩子學鳥飛從樓上跳下來摔死;還有一位跟隨老公新到的胖女人瑪瑪西塔,她堅持不學英語,卻看到她年幼的兒子學著電視上可口可樂的廣告語,說起了英文;有長得非常漂亮,父親擔心她會像她的姐姐一樣離家出走、管得非常嚴甚至經常拳打腳踢的學生薩莉,結果薩莉受夠了,急於想離開這個地方,很早就結婚,搬去她老公那兒住變成了籠中鳥;還有關於成長的心理及生理變化,還有被強行奪走的初吻,還有只屬於這幾個孩子的遊戲花園。通過埃斯佩朗莎的視野,我們看到了芒果街的各色人等,看到了屬於孩子們自己的世界,也看到了成長路上的你我他的影子。
最後,還有三個老女人的預言,她們對埃斯佩朗莎說,有一天你會離開這個地方,然後,你會再回來。你會為你成長的這個地方做點什麼。
是的,我們可以預見,埃斯佩朗莎有一天真的回來了,那時候她已經是一個受人景仰的作家了。她已經有能力,為她成長的那個社區做點什麼了。
附:一粒芒果回故鄉——關於《芒果街上的小屋》以及譯者潘帕,文:陳蕾
我在書店遇到《芒果街上的小屋》。中英文對照的雙語本,兩種文字都好看,插圖也漂亮。書裏講述的故事讓我想起古爾布蘭生的《童年與故鄉》,說的都是童年往事,61歲的古爾布蘭生把故事講的幽默達觀,桑德拉.希斯內羅絲寫《芒果街上的小屋》時30歲,因此,你還有機會透過她的語言觸摸到成長過程中那些細小、尖銳的痛。
這本書能擺到我們面前,像是經歷過一個奇妙的歷程。擔任裝幀設計的友雅,是大學還未畢業的小姑娘,我曾經在“綠校”作品展上看到過她的畫,那是只有“女孩子”才能畫出的畫,借用譯者潘帕的形容,是“善良的,憂鬱的,呢喃的”,而潘帕本人,我在書籍宣傳上讀到他簡短的介紹:生化學博士後,後棄研從實業。
潘帕在天涯上有一個博客——《虛構即真實》。從2004年2月寫到8月,總共六十餘篇,關於書籍、音樂、繪畫。算是文藝評論吧,卻比日常可以在雜誌媒體上讀到的絕大多數評論都要好看。
後來,“芒果”的責編周麗華給我看了潘帕關於“芒果”的一段小文:
“我住在一個外國人混居的地方,以說西班牙語人為多,兼有中國人、印度人、阿拉伯人,黑白兩種美國人反而很少……我們不太能分辨他們來自墨西哥,委內瑞拉,波多黎各還是洪都拉斯,這些名字聽上去因為陌生而遙遠。我們都叫他們:AMIGO,AMIGO是西班牙語中朋友的意思……最近看了一部電影和一本書,都是關於AMIGO們的。電影叫《城市》(La
Ciudad),借一個拍身份證照片的照相機鏡頭串出四個獨立的小故事……電影拍的很愁苦,導演David Riker取材于紐約,用紀實的手法前後拍了五年……另一本書則沒有這麼愁苦,是墨西哥裔的女詩人Sandra Cisnerous寫的,叫《芒果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Mango Street)。”
於是我想,也許我可以約潘帕聊聊“芒果”和他自己。
城市畫報:您寫過“我住在一個外國人混居的地方,以說西班牙語人為多,兼有中國人、印度人、阿拉伯人,黑白兩種美國人反而很少。”那是怎樣的一段經歷?
潘帕:就是翻譯“芒果”的那段時間,還寫博客、讀書、泡美術館。聽上去很美。可是孤單一點,拮据稍稍,每到一個城市首先要查好博物館的免費開放日。平時我住在一棟很舊的公寓裏,我的鄰居有一位墨西哥婦女,一位俄國男子和一位伊朗老太。墨西哥婦女很開朗,每到星期天就收拾屋子,敞開門放出拉丁歌聲和她的小貓;俄國男子是很堅毅的造型,象傳說中的KGB,他形影獨行,是個同性戀者;伊朗老太太披方格頭巾,很整齊,可她一句英語也不會說,她的生活全由她的侄兒照顧,她的侄兒過去在德黑蘭大學教書,現在在美國開計程車。從我住的地方到最近的圖書館只有幾分鐘的路程,美國的公共圖書管系統很發達,我在那裏把之前喜歡的一些作家挑出來重新讀,因為過去能接觸到的原文很有限,象PAVIC,
MCEWAN, BOYD, PYCHON, DON B, BORGES, CORTAZAR。 我的命運裏面潛伏著一段段這樣的空白期,儘管生活有點困頓,但態度可以很抽離。
城市畫報:通過什麼途徑遇到了“芒果”?它最初吸引你的是什麼?
潘帕:在我最有閑的時候,有朋友向我推薦了不少好書。在那份書單中,“芒果”是我唯一受用的。當時隨手譯了一些放在我的私人討論版上。雖然我抗拒,可編輯堅持認為我是合適的譯者,幸好出的是雙語對照本。“芒果”吸引我的當然是語言,帶著童話的氣氛和少女的香味。還有她的態度,生活雖然艱辛,可是沒有愁苦和哀怨。
城市畫報:整本書中,個人最喜歡的章節是?
潘帕:我喜歡有一節說路易的表兄開著一輛偷來的凱迪拉克帶著一夥孩子四處兜風,不一會兒被員警帶走的故事(Louie,His Cousin & His Other
Cousin)。這是生活給我們的獎賞:享受廉價的幸福和經驗莫名的錯愕。不止是小孩子,大人們其實也是這麼無厘頭,他們自己不覺得罷了。我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覺得很搞笑,我很喜歡。“猴子花園”我也很喜歡,像整本“芒果”的濃縮版,很精緻,色彩又豐富。
城市畫報:翻譯過程中是否遇到過什麼麻煩?
潘帕:最大的麻煩是我無從體驗少女的心思。她們跳過的皮筋,她們穿過的裙子,她們拌嘴, 她們賣乖。她們怎樣學習成長?比如“髖骨”,比如在“猴子花園”
裏男孩子們和薩莉玩的“遊戲”,她們一定得經歷我們不曾有過的尷尬。男孩和女孩是兩種不同的語言,任何兩個人是兩種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語言在根本上是隔絕的,翻譯是一種本質上的困難,是一種妥協的呈現。我把它看得比較極端,當作人的基本生存狀態。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講,最大的麻煩也許是我對翻譯這種行為本身沒有信心,挺絕望的。
城市畫報:推薦友雅來畫插圖是出於什麼原因?您怎樣評價她的作品?
潘帕:我還沒有機會認識友雅。有段時間她的一些作品貼在ABBS和“塗鴉王國”,網上有很多FANS,我是其中沉默的大多數。善良的,憂鬱的,呢喃的,我覺得她的畫有這樣的氣質。謝謝編輯促成這件好事,這是我對“芒果”唯一的小小貢獻,我覺得。
城市畫報:“虛構即現實”這個博客對你來說具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沒有繼續寫下去?
潘帕:那只能代表一段沒有意義的過去。我現在回頭重看那時的文章,感覺文字與最初的動機或情緒相差得很遠。雖然我仍然相信,寫讀書的體驗可以用來表達個人的情感,可是我懷疑那時寫過的文章真的是不是做到過一兩次。可能我找到了一種說話的方式,可是沒能表達自己。而寫一個沒有人看的博客,表達自己是唯一的動因。所以文字具有天然的欺騙性,不但欺騙讀者,還欺騙作者。有一些陌生的朋友表示喜歡那些文字,我猜想是因為其中小小的裝飾風格,你喜歡,我當然很高興,也許這就是意義。我停了寫是因為生活翻過了一頁。如果把生活比作一本書,那段博客就是一頁插圖,翻過去又是印得密密麻麻的字,累贅、瑣碎,不過更有質感。
城市畫報:不再寫博客之後,又遇到了哪些好看的書?最近一次閱讀的是什麼書?
潘帕:讀到最值得推薦的新一點的小說是JUNOT DIAZ的《DROWN》。JUNOT DIAZ也是拉丁移民,寫的也是典型移民題材,和“芒果”不同,他的小說俏皮、不羈,完全男人味。
最近一次閱讀是重讀“動物兇猛”,我喜歡王朔,雖然小說囉嗦了點。
城市畫報:還記得大學時代的閱讀經歷嗎? 那時喜歡的書現在還繼續喜歡嗎?
潘帕:我最近和朋友閒聊的時候發現我們往往會仍然喜歡過去喜歡的音樂,可是拋棄過去喜歡的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同聽音樂相比,閱讀是比較次等的享受。前者直接刺激感官而通靈,而閱讀需要耐心分解和體悟,這給了文字太多作案時間,剛剛還說到文字天生就有欺騙性,所以時間一久,我們離棄的書多一點。我讀大學時看的閒書很少,工科,太忙了,那個時候看的大概都是余華格非蘇童,讀英文小說是後來的事,那時中文小說已經沒得挑了。
城市畫報:“辦工廠的你”和“翻譯芒果的你”有哪些相同與不同之處?“他們”之間會起衝突嗎?
潘帕:我自己沒覺得有什麼不同,我的生活就是這樣一段一段的,我讀過幾次書,做過幾種職業,住過幾座城市。不過我沒有不同時期相互重疊的朋友,這樣很安全,讓我每開始一種新的生活,都有機會重新做人。生活在這些片斷之間沒有讓我覺得有什麼不適,反而我才應該是拼接這些片斷的唯一邏輯。
在日落的餘暉裏,我坐在工廠前面的空地上和兩個工人聊天。胖子說他過去在家鄉做代課教師,又開了個店鋪修理電器,眼鏡和他同一個村,以前是個皮鞋匠。雖然文學離現在那麼遠,我居然無端地從胖子的閒談中嗅出一點巴爾扎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