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域按行政级别划分,从大到小依次是省(包括自治区、直辖市)、市、县(区)、镇、乡、村(里)。最小的行政地域是村。村还可以再往下分,不过已经没有行政功能,如闽南及台南一带的“角头”,用城里的话说就是“小区”。每个村都会按地形划分成若干个小角头,比如某些村民可能住在一座桥的南部,因此那个角头就被叫做“桥南”;某些可能住在北部就叫“桥北”;或住在沟涵(渠)的源头,就叫“涵头”,每个角头的叫法都很有趣,反映了俗文化的特色。
角头若要再分下去,还有更小的单位,叫做“埕”。“埕”在新华字典上的解释是:1,中国福建和广东沿海一带饲养蛏类的田,词组“蛏埕”;2,酒瓮。因为我们这里是滨海城市,很多海角渔村都有养蛏,当然对蛏埕很熟悉。不过“埕”在我们这里的用法,早已不仅仅局限在蛏埕上。一般人对“埕”的理解是“空旷的平地”。“埕”有大有小,比较大的如每个角头都有的公共平地;小的如传统的大瓦厝(同宗族的、好几户人家聚居的那种)外面的那块平地,称为“厝埕”,我们角头就有一个埕叫“新厝埕”,是一个宗系派分出去的另外建的一座大瓦厝。“埕”用现在漂亮的包装就相当于“广场”喽,这块公共的平地用途可大着了。在闽南地区,常见“大稻埕、沙埕、盐埕”等跟“埕”相关的地名,通常都是基于其用途取的。
在我们的角头里,有一块埕叫“仓库埕”,顾名思义,也是基于其用途取的——即“仓库+埕”的组合,仓库是合作社与生产队年代的产物,是角头当年的集体粮仓。粮仓有两个功能,其一可以屯放稻谷,其二可以碾米(设有一台铁辊碾米机,村民日常或逢年过节都会来这里辊碾谷物,成品或是小米、大米、糯米,或是面粉)。埕呢,就是仓库外的那片平地,因为与粮仓连在一起,所以人们就把这个埕叫做仓库埕。仓库隔壁有一座宫仔,是我们角头里的当境宫,里面主要供奉着城隍爷及其他几尊神明。每年农历的五月廿八是城隍爷的诞辰,角头都会请民间的戏班来演戏,为神明庆生。
别看仓库埕不大(比一个标准的篮球场略大),它的功能可多着:生产队时代,是角头开大会(包括批斗会)的所在;农忙时,是村民晒谷物的所在,经常看到村民在谷堆上来回翻趟着稻谷;年底是分鱼的所在——我们角头有一条河,由某村民承包养鱼,一到过年前夕就抽干河水捞鱼,然后按户头分鱼(平时卖的、年底分剩的都是承包户的利润);仓库埕两头都放置篮球板,每到傍晚仓库埕就成为打篮球的所在——我们角头曾经组织过一支篮球队,与其他角头比赛,夏天是“赛季”,比赛非常多,仓库埕作为我们的主场,每次都会吸引角头多数的男人来观看。
当然,仓库埕也是我们小孩的游乐场。这个空间对我们来说用处可真多我们可以在仓库埕上玩一切当时流兴的玩意:比如踢罐子、一二三木头人、跳房子、老鹰捉小鸡、扑克牌、弹珠、拔河、跳步、“图壁钱”、“掷扑仔”、“滚箍仔”、放烟花爆竹、捏泥巴、弹弓、筷枪、玩各种玩意儿等等;在上面学骑自行车;甚至在上面打群架。仓库就是我们的玩乐天地,我们在仓库埕上嬉笑打闹,尽情挥霍童年的时光。
当境诞辰时,仓库埕就成为演戏的所在,地点就设在篮球板的前方;而宫仔里其他神明诞辰时,也会在仓库埕上放映露天电影。有时候篮球板两端,戏剧及电影同时进行,观众分成两群,一群看戏,一群看电影,形成非常好玩的画面;仓库埕偶尔也会唱南音,这是闽南独用的传统戏曲,是老一辈最喜欢的“南腔”,咦咦啊啊牵声拔调,唱的都是爱恨情愁;另外,早年经常有包装成歌舞团、杂技团、武术团的、实际是职业卖膏药的江湖走穴集团巡回演出,地点也是仓库埕。
仓库埕上的那些玩皮时光,套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可以称之为“乐活时光”。当然这里的“乐活”与实际上的“乐活概念”是有差距的——我们只取它字面上的意思,即快乐生活的时光。不过最近几年开始从欧美流传到中国的“有机生活方式”,用来形容小时候的生活方式,倒还有点接近:吃的呢,五谷杂粮,每家每户都有可耕地,种庄稼从培育谷种发芽到灌溉,从播种到插秧再灌溉,从收割到曝晒到碾米,凡事亲力亲为自力更生,年底还有生产队的鱼可以分配作年货;喝的呢,井水河水自来水都干净;穿的呢,虽然布料稀缺,却都是天然好材质的麻布棉衣,很少有化学合成纤维的衣料;用的呢,木头的简陋家具凑合着还实用;看的呢,小孩子看小人书连环画电视上少数的动画片偷着乐,大人看戏看电影看走穴演出轻音;玩的呢,仓库埕上小孩的玩意儿一堆;买不起自行车,出门咱就走路,父辈们从一个市镇走到另一个市镇去赶集少说几十公里那是常有的事。
总之,当时的衣食住行虽然相当简朴,却是无毒无害无污染,与现在的“有机生活”方式相比,倒是很像。有趣的是,以前的农民自己感觉过得不踏实,因为兜里的曼尼太少,经常吃不到肉;而现在的有机族,却感觉天天大鱼大肉酒水应酬的生活太伤身,越过心越慌,又想反朴归真了,当然这样的形容也许不得体,现在的有机族对社会与生态环境的责任心也增强了,关心和支持环保公益活动,这是非常好的现象。当然这是题外话就此打住。
想起仓库埕的乐活时光,再与现在的城里孩子对比,就觉得他们玩的时间与空间都太有限——除了周末节假日,平时只能作业做完看一会卡通(有的还连周末都被父母安排去学习各种课程)。玩的地方除了儿童游乐园,就是小区简单的娱乐设施(还得高档一点的小区才有,还是幼儿玩的滑梯那些,再长大一些就玩不了)。玩意儿与我们儿时玩的相比,真是少得可怜。
比如“滚箍仔”,其实和滚铁环的原理一样,只不过滚的不是铁环,而是废掉的米筛或簸箕的箍边,用铅线折成一根可以套住箍边的工具,然后套住箍仔,向前推着箍仔跑。还有“图壁钱”和“掷扑仔”,原理跟弹珠一样,区别在于道具不同,分别是钱币和折纸形,往墙上掷看谁弹得远,弹得远的可以先下手吃弹得近的;还有跳步,可以多人玩,分成甲乙双边,剪刀石头布赢的一边先跳一步,然后单脚站立;输的一边则必须单脚站立在起点上,然后派一个代表拉他们,把他们全拉得双脚落地就算赢,否则赢的一方第二回合就可以进一步,以此类推。有时候赢的一方有人跳得比较大步,后面输的一边就要伸长手臂往前倾,然后团体合力拉住他的脚,让他不至摔倒——有时候倾得太厉害,就会摔成一团,实在搞笑。还有筷枪,一种用筷子和橡皮筋束成的机关枪,这个功能与弹弓差不多,只不过子弹换成“纸弹”,我们经常用它来弹某人的屁股、某人家的窗户……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一时也讲不完,而现在的孩子你问他玩过最好玩的东西是什么,大概都是那几种,答案都差不多吧。
戏剧演出是一年中角头最热闹的娱乐节目。戏台起初是用成竹与木板混搭而成的一次性平台,后来篮球场废掉,直接就在篮球板的位置建了一个石头、水泥与铁架组合而成的戏台,石材可以使用很久。每年的神诞演戏,为期三天(有时会多两天,视当年村民题缘的数目而定),村民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氛围中,家家户户邀亲请友来家做客,吃完饭后一起看戏,非常热闹。人们一到下午,就开始去占前排的位置,为的是享受前排看得更清楚的过瘾。而戏台上的戏码,属于传统的民间礼乐,自古以来就发挥着教化国民的作用,传递着“忠信孝悌,礼义廉耻”的道德行为规范。
戏台上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依依呀呀声并着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戏台下是人来人往,老戏迷看得津津有味(即便那出戏他已看过三次以上),有的妇女抱着小孩子和旁边的妇女边看边聊家常,小孩早已在其怀中睡着,却完全不为巨大的唱戏声所影响,而有的妇女看着看着竟和着锣鼓声打起嗑睡来。
放露天电影时,这个或展现当代城市或新农村建设风采的、或展现中华古代文明与风情的、或展现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或展现神鬼传奇的、或展现痛快打国民党和日本鬼子的、或展现机关枪乱扫没被打中的人也莫名奇妙地飞倒的、或展现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关系的……诸多不可思议的画面,让我们稍懂历史之余,更见识到外面世界的或精彩或黑暗的方方面面。很显然,观众的构成比重以中青少三个群体为主。
而无论是演戏还是放电影的现场,都有一些流动的小卖摊,卖着各种吃的喝的玩的东西,吃的以“咸酸甜”担为主——一种用李子、桃子、白萝卜、杨桃、蜜饯等蔬果片串成的果串,大概是味道融合这三味,所以才这样叫吧(咸酸甜担上,用来照明的石灰燃具、火光总是随着风向摆动忽明忽暗的影像、石灰燃烧所散发出来的刺激性气味,至今仍然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此外还有炸菜粿、春饼、烤鸡翅、烤肉丸等等;喝的有石花膏汤(台湾人把石花膏草叫做仙草蜜)、四粿汤(台湾人叫做珍珠奶茶)等小担;玩的自然是各类能吸引小孩子的小玩意。有这些摊点在,对整个节日的气氛起到一种推波助澜的作用。至今我仍然非常怀念孩提时代所经历的这些当境生庆典的光景,因为我也曾是在戏台外的那些小摊子上流连忘返的那群小孩子当中的一个。
南音,则是闽南戏曲的代表之一,作为中国古老戏曲的活化石,其实是一种高雅文化,而非俗文化。不过年轻人大多没有那样的审美水平,他们对南音“一个音唱32拍的节奏”显得不耐烦——在上一个音与下一个音的间隙,男人们已经可以快活地吞云吐雾好几口,而女人们已经唠叨完一堆家常,因此很少青壮年会去听南音,主要收听群是老年人。很多老年人自己就会唱,经常整一些乐器乐谱和一帮票友,自学自唱自娱自乐。
每次打拳卖膏药的,这些江湖走穴集团一来,随车广播都会预告当晚的节目有多好看,于是角头村民几乎全家总动员地涌过来看表演,妇女多数是为了看表演,而男人大多是奔着穿得很少的“花姑娘”来的。走穴集团每每在表演完一个节目后就开始卖药,不瞒你说,还真的有很多人(主要是妇女)把明天买肉加菜的钱拿出来,买那些“以后烫伤烧伤各种皮肤病疑难杂症或者被毒蛇咬到……都会用得着的”所谓“居家旅行必备膏药”,因为卖膏药的往往把膏药的功能吹得比神明的神通还神——最重要是当场演示给你看,让你很难不信(后面读了书才知道他们都研究过物理,把一些寻常的物理现象稍加处理,以假乱真,不过当然也确实有一些膏药效果是真的不错)。